《重新看見生命》
〈寫在前面｜為什麼寫《重新看見生命》？〉
為什麼寫《重新看見生命》？
人生有些痛苦，我們無法避免。
但我慢慢發現，還有一些痛苦，可能來自我們對生命的認識。
我們如此確定有一個獨立的「我」，於是有了「我的」得失、「我的」對錯、「我的」成敗。
有了「我」，就有了「別人」；
有了「我的」，就有了「失去」。
我們以為必須牢牢守住一個「我」，
也因此有了許多焦慮、對立與恐懼。
可是——
這個我們以為必須緊緊抓住的「我」，
真的像我們以為的那樣獨立而清楚嗎？
我不想告訴你答案。
我只想陪你重新看一次。
看看呼吸，看看皮膚，
看看今天的你身上有多少別人的痕跡。
看看一杯水什麼時候成為你，
又什麼時候離開你。
看看拿走所有與你相連的生命之後，
還剩下多少「你」。
一次一次地看，
不是為了證明「沒有我」，
而是想重新看看，
那個我們如此確定的「我」。
如果它能因此鬆動一點點，
也許，生命就能少一點痛苦，多一點自由。
即使只是一點點。
我也走過這樣的路。
從無常、無我，一路走入寂靜；
又從寂靜裡，重新走回人生。
身體仍然會痛，
葉子仍然會落。
但大樹還在，道還在。
痛，卻不一定要成為苦。
風要吹，就讓它吹。
雲要走，就讓它走。
我不去追風，
也不去攔雲。
但如果有一天，
風自己轉過頭來問：
「我該往哪裡去？」
到那個時候，
我們再坐下來，
交換一點彼此看見的人生。
所以，《重新看見生命》不急著喚醒任何人。
它只是把一個問題，
輕輕放在你的生命裡。
你什麼時候想回頭看看，
是你的因緣。
而我們就在這裡。
與道同遊。
《重新看見生命》01
你真的曾經獨立活過一天嗎？
你可能會說：當然有。
那麼今天試試看。
不靠別人種的食物，可以嗎？
不住別人蓋的房子，不走別人修的道路呢？
再把水拿走呢？
陽光呢？
空氣呢？
不用真的拿走。
只要停住呼吸三秒。
奇怪的是——
我們明明一刻也離不開身體之外的世界，
為什麼卻如此確定，生命只存在於這副身體之內？
如果拿走身體之外的一切，「你」還能存在嗎？
那麼，你的生命究竟從哪裡開始，又在哪裡結束？
先別回答。
下一次呼吸，再問一次。
《重新看見生命》02
皮膚，真的是你與世界的邊界嗎？
你可能會說：當然是。
皮膚裡面是我，
皮膚外面是世界。
可是，想一想。
你吸進去的空氣，在皮膚裡還是皮膚外？
你喝下去的水呢？
早晨照在身上的陽光呢？
再看看皮膚之外——
你呼吸的空氣，別人也在呼吸。
你喝的水，也一直在世界裡流動。
你站立的土地，從來不只承載你一個人。
奇怪的是——
皮膚明明可以分開你我的身體，
真的也能分開你我的生命嗎？
如果皮膚之外的一切，
一直與你交換，也一直與別人共享——
那麼，「你」究竟到哪裡為止？
先別回答。
下一次呼吸，看看那條邊界還在不在。
《重新看見生命》03
真的是——我是我，你是你嗎？
你可能會說：
我是我，你是你。
可是，想一想。
你的長相，從哪裡來？
你的臉，是祖父母的、曾祖父母的，
是一整條血脈暫時的總和。
你最早說的語言，是誰教的？
你相信的許多事情，真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你覺得什麼是成功、什麼是幸福、什麼是對錯，
有多少是你自己發明的？
你的習慣、性格、喜歡與害怕，
有多少來自父母、老師、朋友，以及一路遇見的人？
再想想——
如果沒有他們，
今天這個「你」，還會是現在的你嗎？
奇怪的是——
我們明明帶著無數人的痕跡活著，
為什麼卻如此確定：
「我」只是我，「別人」只是別人？
如果今天的你，也有一部分來自別人——
那麼，「你」和「我」，究竟在哪裡分開？
《重新看見生命》04
一滴水，什麼時候屬於雲，什麼時候屬於你？
天空中的水，你叫它「雲」。
落下來，你叫它「雨」。
流過大地，成了「河」。
裝進杯子裡，是「我的水」。
喝下去以後呢？
它進入你的血液、你的細胞、你的淚。
它什麼時候開始成為「我」？
有一天，它又離開你的身體，
變成汗、變成淚、變成呼吸中的水氣，
再回到這個世界。
那時候，它又不再是「我」了嗎？
奇怪的是——
水一直只是水。
它不知道自己是雲，是雨，是河。
我們卻一路替它畫下界線：
這是雲，這是雨，這是河。
然後有一天，你說：
「這是我的。」
究竟是水真的有了界線，
還是我們的頭腦替它畫上了界線？
再看一眼手中的這杯水。
它究竟從哪裡開始屬於你，
又從哪裡開始，不再是你的？
《重新看見生命》05
生命真的可以一個一個分開嗎？
你看到一棵樹，
一隻鳥，
一個人。
看起來，都是一個一個的生命。
可是，想一想。
沒有陽光，樹還能活嗎？
沒有土地、水和空氣呢？
它還能是現在這棵樹嗎？
沒有植物，昆蟲吃什麼？
鳥又吃什麼？
沒有植物和其他生命，
人又能活多久？
再看看一朵花。
蜜蜂來取花蜜，
也替花傳遞花粉。
究竟是花幫助蜜蜂，
還是蜜蜂幫助花？
奇怪的是——
我們看到的生命，
明明一環扣著一環，
為什麼我們總習慣把它們看成
一個又一個彼此分開的生命？
如果拿走所有與你相連的生命，
最後還剩下多少「你」？
再看看身邊的一棵樹、一隻鳥、一個人。
我們看到的，究竟是許多生命——
還是一個彼此相連的生命體？
《重新看見生命》06
一個人死了，到底死掉了什麼？
一個人死了。
我們說：
「他不在了。」
可是，想一想。
他的身體還在眼前。
只是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構成他的水、碳、礦物質，
也沒有突然消失。
可是——
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可能還留在另一個人的心裡，
在某個深夜，突然被想起。
他給過的愛，
可能已經改變了一個孩子的一生。
他做過的事，
也可能透過別人，繼續往前走。
奇怪的是——
明明有這麼多東西沒有消失，
為什麼我們會說：
「這個人不在了」？
那麼，
一個人的生命，
究竟只是曾經呼吸的這副身體，
還是也包括了
他曾經愛過、觸動過、改變過的那些生命？
如果一個人死了，
構成他的物質沒有消失，
留下的影響也沒有全部消失——
死亡究竟帶走了什麼，
又留下了什麼？
想起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他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嗎？
《重新看見生命》07
如果構成你的東西都還在，死亡意味著什麼？
秋天到了。
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
我們說：
「這片葉子死了。」
可是，想一想。
葉子裡的水，回到空氣與土地。
構成它的物質，慢慢進入泥土，
也可能有一天，又進入另一個生命。
葉子的形狀消失了。
可是，組成它的那些東西，真的也跟著消失了嗎？
再看看我們自己。
我們吃進去的食物，喝下去的水，吸進來的空氣，
一點一點，
成為今天的身體。
有一天，
這副身體也停止呼吸。它所借來的水、碳、礦物質，又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奇怪的是——
來的時候，我們說：
「一個生命誕生了。」
離開的時候，我們說：
「一個生命消失了。」
可是，
如果構成生命的東西，一直都在這個世界裡流動——
究竟是什麼誕生了？
又是什麼死去了？
《重新看見生命》08
我們究竟活在什麼之中？
早晨醒來。
你吸進一口空氣。
空氣來自身體之外，進入肺裡，
又從身體裡，回到這個世界。
你喝下一杯水。
這些水，可能曾經是雲，是雨，是河，
如今，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你吃下一口食物。
陽光、土地、水、植物，以及許多看得見、看不見的生命，
一點一點，成為今天的你。
再看看自己。
你呼出的空氣，散回這個世界。
你身上的水，有一天也會離開，
繼續流動。
奇怪的是——
我們一直在交換，一直在流動。
沒有一刻，真正停止與世界相連。
可是，我們為什麼如此確定：
世界在外面，
而「我」在裡面？
如果空氣沒有停在你與我之間，水也沒有停在生命與生命之間，如果我們從來沒有停止與世界交換——
那麼，
你究竟活在世界裡，
還是世界也活在你裡面？
還是共同活在一個從未分開的生命之中？
《重新看見生命》09
我一路走來，看見了什麼？
前面八篇，我一直在問問題。
生命真的只存在於身體裡嗎？
皮膚真的是生命的邊界嗎？
我是我，你是你，真的分得那麼清楚嗎？
一個人死了，到底死掉了什麼？
我一直沒有急著回答。
因為有些事情，別人告訴你的，只是一個觀念；
只有自己一步一步去看，才可能成為自己的體悟。
走到最後這一篇，我想說說：
一路這樣看下來，我究竟看見了什麼。
一、生命不只是這副身體
我們很自然地把身體當成生命。
看見一個人，我們看見他的身體；
一個人死亡，我們也從身體判斷他的生命結束了。
可是，身體真的能獨立成為一個生命嗎？
沒有空氣，我們無法呼吸。
沒有水、陽光、土地、植物，
沒有其他生命共同形成的環境，
這副身體也不可能存在。
所以我慢慢發現：
身體，是生命的一部分，卻不是生命的全部。
如果一定要說生命包括什麼，我現在更願意這樣理解：
生命＝身體＋身體之外所有使這副身體得以存在的條件。
空氣在身體之外，卻是我的生命。
水在身體之外，卻是我的生命。
陽光、土地、植物，以及無數其他生命，
看起來都不是「我」，
可是少了它們，
根本不會有現在這個我。
於是，「我的生命在哪裡？」這個原本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開始變得不那麼簡單。
我的身體有邊界。
我的生命呢？
二、那麼，死亡究竟是什麼？
當我把生命看得比身體更大，死亡這件事也開始改變。
一個人死亡了。
他的呼吸停止，心臟停止跳動。
他的聲音不再響起，
他的手不再舉起，
我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與他說話。
在個體的層次，死亡是真實的。
可是，如果生命不只是身體，問題就出現了。
身體死亡了，
陽光還在，
空氣還在，
水還在，
土地與其他生命也還在。
就連構成這副身體的水、碳、礦物質，也沒有憑空消失；它們只是逐漸回到這個世界，繼續參與新的循環。
於是我開始問：
如果身體死亡了，
而生命中身體之外的部分仍然存在，
那麼，到底是什麼死了？
我現在的理解是：
結束的，是這個生命作為一個個體的身體形式，以及屬於他的那一段生命歷程。
這不是說人沒有死亡。
更不是說失去不值得悲傷。
而是當「生命」不再只等於「身體」，
我們也許就不能再用一句簡單的「生命消失了」，理解死亡的全部。
個體層次，生死是真實的；
把視野放到整體，生死的界線卻不再那麼絕對。
三、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在哪裡分開？
接著，我遇到了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
如果我的生命包括身體之外的一切，
你的生命當然也是如此。
那麼——
我呼吸的空氣，你也在呼吸。
照在我身上的陽光，也照在你身上。
滋養我的土地、水與植物，也同時滋養無數其他生命。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
我的「身體之外」，
和你的「身體之外」，
根本不是兩套世界。
它們大量重疊。
不只你和我。
一棵樹、一隻鳥、一隻蜜蜂、一朵花，也都活在彼此交會的世界裡。
如果只看身體，
你是你，我是我，
樹是樹，鳥是鳥。
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形狀與邊界。
可是，一旦把維持生命所需要的身體之外的一切也算進來，
原本一個一個分開的生命，
便開始彼此交會、彼此重疊。
那麼，我還能在哪裡畫下一條線說：
我的生命到這裡結束，
從這裡開始，完全與你無關？
四、我所看見的「一體」
一路追問到這裡，我才慢慢理解「一體」。
不是因為我先相信「萬物一體」，
再回頭替它尋找理由。
而是當我一次一次重新追問生命的邊界，
最後看見：
個體可以分辨，
生命卻無法完全分割。
一體，不是你和我變成同一個人。
也不是個體從此沒有意義。
你仍然有你的身體，
我仍然有我的身體；
你有你的人生，
我有我的人生。
就像一棵大樹上的每一片葉子，
都有自己的形狀、紋理，
也有自己的生長與凋落。
葉子彼此不同，
卻從來沒有真正離開整棵樹。
我現在所理解的「一體」，也是如此：
我們以不同的身體存在，
經歷不同的人生，
卻共同存在於一個不可完全分割的生命整體之中。
個體是真實的。
差異也是真實的。
但彼此分離，未必像我們原來想像得那麼絕對。
五、最後，我重新理解了「道」
走到這裡，「道」對我而言，也慢慢有了不同的意義。
它不再只是一個古老的哲學名詞，
也不是一個需要離開日常生活，才能尋找的神祕存在。
我所理解的道，
是萬物的來源，也是萬物始終沒有離開的那個整體。
一棵樹在其中生長。
一隻鳥在其中飛翔。
一個人在其中出生、長大、愛人、被愛，也在其中老去、死亡。
我們看見的是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生命，
但所有生命，
都在同一個更大的生命之流裡發生。
所以現在回頭看，
我一路追問的其實不只是：
「我是誰？」
而是：
生命究竟是什麼？
以前，我把自己看成一個獨立的生命。
後來，我慢慢看見身體之外的世界。
再後來，我發現：
身體之外的世界，
從來不是生命的「外面」。
它一直參與我的存在，
也參與你的存在，
參與萬物的存在。
於是，那條原本如此清楚的界線，慢慢淡了。
我仍然是我。
你仍然是你。
一片葉子仍然是一片葉子。
只是現在，我看見的已經不只是葉子。
我也看見了整棵樹。
這就是我一路走來，
重新看見的生命。
也是我現在所理解的——
道。
第二輯｜生命的安頓
——讓看見，慢慢長成生命的根
第一部｜找到自己的生命座標
01｜你有自己的生命觀嗎？
我們對工作、家庭、金錢都有看法，卻可能從未完整想過：我究竟怎麼理解自己的生命？
02｜你從哪裡來？
不是問出生地，也不急著尋找標準答案，而是第一次認真面對生命的起源。
03｜是什麼一直托住你的生命？
從「起源」走向「存在」。我們不是只問生命如何開始，更要看見此刻究竟依靠什麼而存在。
04｜你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你？
身體、父母、家庭、時代、遭遇、選擇……哪些是得到的，哪些是走出來的？開始面對自己的生命結構。
05｜你與其他生命究竟是什麼關係？
承接第一輯已經鬆動的「我與世界」邊界，進一步思考自己在整體生命中的位置。
06｜死亡之後，你認為自己歸向哪裡？
不是討論哪個宗教的答案，而是請讀者誠實面對：對生命的歸處，我自己的理解是什麼？
第二部｜建立自己的生命觀
07｜把這些答案放在一起，你看見了什麼？
起源、存在、關係、死亡、歸處不應是五個零散答案，而應逐漸形成一幅完整的生命圖景。
08｜這真的是你的答案嗎？
這可能是第二輯非常重要的一篇：哪些是父母告訴我的？哪些來自宗教、文化、書本、老師？哪些是我真正看過、想過並願意接受的？
09｜你的生命觀，經得起自己的追問嗎？
不是要求絕對正確，而是學會自己質疑自己：哪裡是知道？哪裡是相信？哪裡其實仍然不知道？
10｜不知道，也可以安頓生命嗎？
這一篇很重要。我們不需要為所有未知硬造答案。「我不知道」不是生命觀的漏洞，有時反而是一種成熟。
11｜什麼樣的生命觀，能夠承載你的一生？
真正重要的不是理論有多漂亮，而是它能不能陪你面對愛、失去、疾病、老去與死亡。
第三部｜讓生命觀扎根
這一部分是我認為整個第二輯最有特色的地方。許多思想作品停在「想通了」，我們卻要繼續往下走。
12｜想通了，為什麼還是做不到？
知道與成為，是兩件不同的事。一時的感動只是一顆種子。
13｜你每天拿什麼餵養自己的生命觀？
我們每天接收大量資訊、情緒與別人的價值觀。一棵剛長出的幼苗，如果從來沒有照顧，很容易重新被舊習慣覆蓋。
14｜如何讓一個看見，慢慢長成自己的根？
不是背誦，不是強迫相信，而是反覆觀看、思考、生活、確認，讓理解逐漸內化。
15｜當你動搖的時候，怎麼辦？
動搖不是失敗。重要的是學會回來，再看看自己為什麼曾經如此理解生命。
16｜風雨來了，你的根還在嗎？
真正的考驗不是安靜讀書的時候，而是衝突、疾病、失去、恐懼真正來到眼前的時候。
17｜從「我相信」到「我知道」有多遠？
不是別人證明給我看，而是一個理解經過一次又一次生命經驗後，逐漸成為自己真正知道的東西。
終篇｜安頓
18｜樹會搖，根還在
《生命的安頓》01
你有自己的生命觀嗎？
我們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
什麼工作比較好，多少錢才夠用，孩子應該怎麼教育，什麼樣的人生才算成功。
可是有一件與我們最有關係的事，我們反而很少認真想過：
你怎麼看自己的生命？
你從哪裡來？
為什麼存在？
你與其他生命是什麼關係？
死亡意味著什麼？
最後，你又將歸向哪裡？
也許你已經有答案。
但再問自己一次：
這真的是我自己的答案嗎？
它可能來自父母、宗教、文化、書本，也可能只是從小聽到大，從未真正想過。
日子照樣過，飯照樣吃，工作照樣做。平常，這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當失去、疾病、衰老甚至死亡真正來到眼前，我們才可能發現：
一個人如何理解生命，也在影響他如何走過生命。
所以這一輯，不準備告訴你生命應該是什麼。
我們只一起慢慢尋找：
我從哪裡來？我站在哪裡？又將歸向何處？
也許最後仍然有很多不知道。沒有關係。
重要的是——
你開始尋找自己的生命座標。
不用急著回答。
我們慢慢找。